“栀言啊。”她说。
女人先开口。
中介约了九点看房，在老城区，离工作室坐公交要四十分钟。
房子不大，两室一厅，说是合租，另一间住着她和她儿子。
沐老师顿了一下，把后半句咽回去了，改口道，“反正你听我的，贵有贵的道理，安全第一。”
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台落满灰的跑步机，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西瓜和一碟瓜子壳，沙发靠背上搭着几条不知道洗没洗的毛巾。
“你听没听见？”
杨栀言没有回头。中介和女人说了几句就追杨栀言
“三千？”
“栀言？”
“我是来租房的。”杨栀言认真的对中介说：“不是来做保姆的。”
“对，三千。”女人靠在门框上，双手抱胸，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，“包水电，网线也有，拎包入住。多划算。”
自己当初到底为什么要为这样的家人倾尽全力。人，果然不能共情当初如此愚蠢的自己。
“那些便宜房子，住的都是什么人，你根本不知道。你一个年轻的小姑娘，一个人住，万一出点什么事，你让我怎么跟……”
杨栀言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城东。”
“栀言，房子看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这个房间，三千一个月。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杨栀言把介绍册放到桌上，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。水有点烫，烫得她龇了龇牙。
“我好心好意便宜租给你，三千块在别的地方你能租到这么好的房子？两室一厅，带阳台，你去打听打听这附近的行情。”
杨栀言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可是便宜”，又咽回去了。
“杨小姐，你今天的讲解，很精彩”
杨栀言和中介跟着她走进去。
杨栀言的心脏猛地跳动，得到别人的认可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。
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烫着小卷发，穿着碎花睡衣，趿拉着塑料拖鞋，脚后跟干裂了，白花花的。
杨栀言说：第一套不行，看下一套吧，如果还是这种情况就不用看了。
“你下班回来帮我做做饭，扫扫地，衣服有空的话也帮我收一下。我儿子工作忙，没时间干这些，你反正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，搭把手的事。”
“城东？”沐老师的声音高了半度，“城东那个老工业区？那一带更乱，我之前有个客人住那边，电动车放楼下充电，第二天连电瓶带车都没了。”
星期天是一个阴天。
杨栀言看着她。
明天一定要去看房。应付完奇葩嫂子之后，杨栀言躺床上，和中介预约明天看房事宜。
走出单元门的时候，外面的天比来的时候更阴了。
“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？”她把手放下来，叉在腰上，嗓门一下子拔高了，
然后带杨栀言过去。
“听见了，沐老师。”
“我跟你讲，你一个女孩子，宁可租贵一点好一点的小区，也别贪便宜去租老城区的单间。不安全。”
忙了一整天之后回到家里，还要面对嫂子的喋喋不休，自从有了搬出去的心思之后，杨栀言总感觉这个家烦不胜烦，每一处都让她难以忍受。
然后沐老师叹了口气。
合着还是花钱干保姆？和她在家一样啊。
“你现在在哪儿？”
她把杨栀言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，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一下，然后咧嘴笑了，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杨栀言想，不愧是领导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人心往向之。毕竟这话能让杨栀言自信又开心一整天。
“在车上去看第二套。”
“嗯。”
杨栀言下楼，楼梯的每一层拐角都堆着杂物，自行车、旧纸箱、腌菜坛子，有的坛子口上还压着石头，石头面上长了绿苔。
杨栀言看了一眼那张铺着发黄床单的单人床，又看了一眼窗帘上那层灰，迟疑了一下，开口问：“合租的话，公共区域怎么算？”
一路走下来，头顶的灯忽明忽暗，像在跟她赌气。
路上沐老师打电话问杨栀言。
云层压得很低，灰白的灰白的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。
杨栀言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展厅，穿过人群，穿过那些旗袍、灯光和琵琶曲的余音，越来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