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
奶奶很失望，“她喊了，她说她头疼，她说她发烧了，你听见了，陈秀兰也听见了，你们只是没信。”
“是……是天依？”
“妹妹呢？”
奶奶看着她，眼神冷得像冰，“天依死了，是你亲手关了她一晚上，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补偿？”
妈妈开始哭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哭得整个身体都在抽搐：
几个亲戚拉住了她，她挣扎着，哭喊着，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。
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，“快，把天依放出来！”
那天晚上，奶奶给我讲了很多故事。
姐姐猛地坐起来，掀开被子就要下床。
奶奶看着这一家子，看着这荒唐的一幕，闭上了眼睛。
妈妈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哭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又跳，哭到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。
“爸，”她的声音在颤抖，“你看看我，我是天星。”
”她说，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，“下辈子，别来这家了，找个疼你爱你的爹妈，做个快快乐乐的小姑娘，好不好？”
“不用了，爸爸，你们不用补偿我了。”
奶奶低下头，看着儿子涕泪横流的脸。
“妈！”
“我没事，妈。”
“别管她。”
奶奶的身体晃了晃，扶住了门框。
“你配吗？”
姐姐坐在角落里，抱着膝盖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。
我看着奶奶，点了点头。
“哎，奶奶在呢。”
我的身体软软地倒进奶奶怀里。
爸妈这才想起被关在杂物间里的我，他们破涕为笑，连连说着：
回到乡下老屋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我的身体软绵绵地，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。
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，也许是嫉妒，也许是无法接受那个总是对我温柔的姐姐将要离开的事实。
“天依！天依你别走！妈妈跟你一起走！”
“秀兰，你来……你来看看，天依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只是晕过去了？”
原来她头顶上那些别人看不见的数字，是她的生命倒计时。
冰冷的，僵硬的。
“松开，建国。”
我偷偷趴在门缝外，听见妈妈轻声说：“天星，今天想听什么？”
然后她眼前一黑，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奶奶点了一盏煤油灯，昏黄的光照亮了这间小小的、陈旧的屋子。
好吃的零食是她的，好看的裙子是她的，连爸妈睡前讲故事的时间，也是她的。
可是我的手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身体，像是穿过一团雾气。
奶奶看着我，看着我在阳光里一点点变淡，变透明，终于忍不住，捂住脸，哭出了声。
妈妈说，声音里带着疲惫：“那孩子自打记事起，就嫉妒你，你是知道的。”
王婶吓了一跳，往后缩了缩，但很快又凑上来，踮着脚往奶奶怀里看。
奶奶低下头，看着哭成一团的儿媳，看着失魂落魄的儿子，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孙女。
她抱着骨灰盒，一步步走出院子，走进细密的雨里。
奶奶的动作停住了。
雨越下越大了。
脸朝上。
也照在我渐渐变淡的身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