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:
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和林知远结婚五年,每年过年都是回江城,从来没有去过她家。不是她父母不愿意,是林知远的父母不放人。王淑芬每年都说得情深意切:“大过年的,一家人要在一起,知远是家里的长子,怎么能不在家呢?”
三秒钟后,苏晚发来一个暴打的表情包,紧接着是一条文字:“好好说话!”
先是母亲王淑芬打来的电话,他没接。然后是一条长语音,他也没听。接着是好几条文字消息,他看了一眼,大意是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江城,家里已经开始准备年货了,问他今年想吃什么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啊,怎么了?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林知远问。
文字是:“知远,你奶奶今年身体不好,可能没几年了,你回来看她一眼吧。”
她当时坐在林知远旁边,看见他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扒米饭,神色如常。
林知远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林知远这样笑过了。不是礼貌的微笑,不是苦涩的苦笑,不是尴尬的强颜欢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。
“嗯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“后悔去年签了那个字。如果你不签,现在那五套房子至少有你两套。”
“我的爸爸是一个很忙的人。他每天早上天没亮就出门了,晚上我睡着了他才回来。我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到他。但是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在辛苦工作,所以我不会怪他。”
这五个字像五根针,扎进了林建国的心里。
但他没有打。
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林建国。
然后他笑了。
干干净净的自己。
他不想点开。
“嗯。”
可是真相呢?
但有些东西不是格式化了就没有的。它们像是写在硬盘最深处的底层代码,即使你把桌面上的所有文件都删了,它们还在。
“小年,”他轻声说,“我们回家了。”
王淑芬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,脸上挂着标准的“奶奶笑”,但时不时会往门口看一眼。
咕噜。
林建国放下了筷子。
以前的电话也是九分钟,但那九分钟里,林知远是主动的,他会问家里的情况,会关心父母的身体,会聊自己的工作和生活。现在的九分钟里,他变得被动,变得简短,变得像一个客服在回答标准化的问题。
他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林知远没有否认。
时间像一条河流,看起来是不紧不慢地流着,但当你回头去看的时候,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很远。
然后它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把整个身体挪出了航空箱。它在屋里转了一圈,嗅了嗅每一个角落,最后跳到沙发的靠背上,盘成一团,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知远和苏晚。
他走出浴室,在沙发上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。那盏灯有一根灯管坏了,闪烁不定,像某种濒死的心跳。
挂掉。九分钟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“嗯。”
或者说,他从什么时候开始,把对大儿子的关注降到了几乎为零的程度?
画面里,大儿子林知远站在最边上,穿着深灰色的毛衣,嘴角微微上扬,在笑。但他的眼睛没有笑,那是一双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看这个世界。
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,把他钉在名为愧疚的十字架上。那个写作文的孩子说“我知道他是爱我的”,用一个八岁孩子能有的全部笃定,替他的失职找了一个最体面的解释——他忙,他是为了这个家。
王淑芬已经睡了,电视还开着,春晚的重播在循环播放。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茶几上那沓签好字的赠与文件,翻了翻。
她不想说谎。
林知远闭上眼,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。
苏晚看着他的侧脸,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滑过去,一道一道的,像电影的胶片。
他注意到林知行说的是“发消息”,而不是“打电话”。大儿子连电话都没打,只发了一条消息。而林知行在公开场合提起哥哥,未必是出于真心,更像是一种体面的社交礼仪——毕竟在座的亲戚都知道林家有两个儿子,大儿子没来,总要有个说法。
后来他等了很多个下次,也没有等到那支钢笔。
“随便。”
而现在,那个微微倾斜了三十多年的身体,终于站直了。
“那回家,我给你煮面。”
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这行字,写完就合上了本子。
想起大儿子高考那年考了全市第三名,他们全家都很高兴,但那天晚上弟弟闹着要去吃肯德基,他们就把庆祝的事搁下了,后来再也没补上。
